保罗,扫罗,萨罗,帕索里尼
保罗的命名
Pier Paolo Pasolini的中文翻译是皮耶尔·保罗·帕索里尼。保罗是教名。《新约》中的保罗是一个圣徒。教会史上,他被视为创立基督教会的创始人。世人普遍认为,是他把耶稣基督从棚屋搬进了圣殿。但是,他从前是一个敌基督份子,原名扫罗,不仅不信仰,而且狂热地迫害信仰者。在我看来,名叫保罗的人,都具有相当强的矛盾性——笃信和敌信仰——如同帕索里尼一样。这好比名叫彼得(我的教名)的人,都很软弱,差不多都会因为对世俗权势的畏惧,“鸡鸣前三次不认主”。
有人说,帕索里尼的电影以一种独特而矛盾的方式“介于天主教和马克思主义两极之间”。天主教相信的是上帝的拯救和人类的被救赎。马克思主义相信的是社会革命的最终胜利。天国和共产主义之间,有一道古老而历久弥新的乌托邦桥梁,美丽而感人至深。帕索里尼站在那座桥上,无论他是多么大逆不道。
这是一个充满争议性的名字。在他死后,也有人尊奉他为“圣-皮耶尔·保罗”。
帕索里尼在中国
中国电影业里,早早出现过帕索里尼的身影,那是他的《诗电影》(1965)一书的译作。这部书1980年代被译介到中国,甚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中国电影人看待电影的一种思想方法。由于当时的社会局限,译介者和出版者都不敢坦露帕索里尼的性身份,也没有详细介绍他的导演事业——那些充满叛逆色彩、自由不羁的影片。对于中国人来说,他是一个诗意的、至少也是无伤大雅的电影理论家。
随着资讯的繁育,我们开始渐渐知晓帕索里尼为中国人“难以启齿”的一些真相。尤其是他的同性恋身份、影片《萨罗:索多玛120天》,还有他的死亡——在罗马郊区被一个17岁的男妓用棍棒击杀,事关情色。
在帕索里尼随着DVD碟片混进中国的家庭影院之前,帕索里尼是我们最早知道又最为一知半解的电影人物。迄今为止,有关他的传播依旧限于地下、盗版和网域。同样“恶名昭著”的法斯宾德,在中国的际遇就相当幸运:几乎全部法斯宾德的影片都藉着“德国影展”的机会在北京做过“学术放映”,有关他的读物目前已经出版三种——《我需要一点现实》(中国电影出版社)、《法斯宾德的世界》(广西师大出版社)、《法斯宾德论电影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)。可是,帕索里尼不行,他似乎更加有毒,令人恐慌。
因着译名的缘故,中国人会在不经意间把帕索里尼和另外两个当代意大利人联系起来,一个是墨索里尼,一个是费里尼。帕索里尼在中国的荣辱,由此可见一斑。
卡尔维诺与帕索里尼
我读过一篇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写的文章,译文刊发在《世界电影》杂志上,译者是我的朋友王昶。这篇文章主要是批评帕索里尼的影片《萨罗:索多玛120天》。卡尔维诺不满于帕索里尼的是——帕索里尼只是把批判的手势指向法西斯主义的社会,而不是指向“自身”。卡尔维诺认为,萨德的《索多玛120天》是“内向”的、自指的、自域的,而电影的改编者更改了这一局面,损失了原作的品质。
萨德的《索多玛120天》写作于1875年,1904年才得以出版。它的内容看上去与“萨罗共和国”的确毫无关系。“萨罗共和国”是意大利法西斯势力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最后本垒,是墨索里尼法西斯体制垂死挣扎的尾声。在18个月内,有72000人惨遭屠杀,40000人被截肢,还有很多人被送入纳粹集中营,在那里,妇女和少年群遭奸污。那是意大利人极力要告别和忘记的历史。帕索里尼却不放过。这无疑会激怒很多人。
卡尔维诺不是被激怒,而是不同意帕索里尼把法西斯主义“外化”的立场。但是,事实上,不仅是帕索里尼,既便是卡尔维诺,也不会把自己类同于“萨罗共和国”的成员。
他们都曾经是意大利共产党党员。不同的是,1956年匈牙利革命之后,卡尔维诺主动退党,而帕索里尼早在1949年就已经在一次少年爱事件后被开除出党,同时还失去了中学教师的公职,不得不离开家乡“流亡”罗马。
他们都是天主教会的“局外人”——卡尔维诺始终没有加入过教会,帕索里尼领受过洗礼,在14岁的时候主动放弃了教会信仰。
在我看来,他们的谢世也各有寓意——1975年11月1日,万圣节和万灵节之间的那个夜晚,帕索里尼在罗马郊区被一个17岁的男妓用棍棒击杀,时年53岁;10年之后,1985年9月19日,卡尔维诺在写作《在美洲虎太阳之下》期间,因脑溢血逝世于锡耶纳的一家医院里,终年62岁。同是猝死,“哀荣”却大不相同。帕索里尼的平生毁誉参半,他的猝然暴毙使得教士们在他尸骨末寒时便开始驱除他的“邪恶魂灵”,而他的朋友、学生和崇拜者们,其中包括萨特、贝尔托鲁奇和罗兰·巴特,则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,尊奉他为“圣-皮耶尔·保罗”。卡尔维诺几乎是一生荣耀,为人处世很少争议。他猝然离世,使得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、整个世界为之惋惜。1985年9月19日当天下午,意大利总统科西嘉就前往卡尔维诺去世的医院吊唁,意大利共产党的总书记也给卡尔维诺的亲人发了唁电。从官方到民间,欧洲人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。
他们的作品,题材、体裁、媒材截然不同,可能缺乏可比性。如果可以比较,也是大框架上的——他们都有关心现实的作品,也都有寓言化的、甚至寓言作品。卡尔维诺自称:“我的创作是从写战争和人民的生活起步的。”他的处子作《通向蜘蛛巢的小路》,背景就是作者亲历的抵抗运动和游击战。帕索里尼曾经走遍意大利,拍摄过纪录片《爱的集会》(Comizi’d Amore,一译《幽会百科》),探讨意大利人性的观念、性的文化、性的历史和性的现状。卡尔维诺从1950年代的“我们的祖先”三部曲开始,将写作基本转向寓言领地。这与帕索里尼的《马太福音》(1964)、《俄狄浦斯王》(1967)、《美狄亚》(1970)和1970年代的“生命三部曲”的寓言重心有相近之处。
卡尔维诺对帕索里尼的批评,显然并不是针对所谓“艺术”本体。这个批判是政治性的。如果换位到帕索里尼的立场,也许也可以去批评卡尔维诺——他的作品根本没有在性别政治方面做任何努力,而这种不努力,在激进的性别政治观念目前,只会地处保守,至多是“用所有那些滋生于规范和角色中的安逸”去安全而艺术地生存。
在激进主义面前,任何不够激进的立场都会显得暧昧可疑。
耻辱柱旁的生平
帕索里尼1922年3月5日生于意大利波伦亚。他在故乡上完中学和大学,战时被征入伍,战后他捣家人避难费留里这个贫困落后的北部地区,在中学任职,并以该地方言发表诗作。当时,以方言写诗,还没有得到广泛的承认,称得上是一项创举。
1947年他加入共产党,同时开始阅读意大利共产党精神领袖葛兰西的著作,两年之后又被开除。
1950年代初,他任教于罗马郊区的贫民学校。在那里,他目睹了一无所有的流氓无产者的被社会所遗忘了的生活角色:这里有骗子、窃贼、强盗、妓女、妓男,有被污辱与被损害的,有肮脏、下流、背叛……他记录表现这些社会历史边缘人物的文学和电影作品屡道非议,但他声称:“真正的残酷来自事物本身,是生活的本质使人恐怖。”在此其间,他先后写了《生活的年轻人》、《激动的生活》等反映罗马贫民生活的小说,在当时是为人瞩目的新进小说作家。而且由于他的小说比较注重视觉,特别受电影人的喜爱,很多导演纷纷邀请他撰写剧本。他曾先后为马里奥苏迪特、费里尼、波罗格尼尼等人撰写剧本。其中费里尼的两部名作《卡比利亚之夜》和《甜蜜的生活》就是与费里尼合写的。当时还年轻的贝尔托鲁奇对帕索里尼极为尊敬,并请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为他写了处女作《死神》的剧本。
1950年代末,他出版了使他位居最伟大的当代文学家行列的两部作品:诗集《葛兰西之烬》和小说《暴力人生》,后者因描写妓女与皮条客的生活而被指为“猥亵堕落”。此时他已开始与索尔达蒂、费里尼等电影大师合作编剧。他第一部独立导演的影片是《乞丐》,改编自他本人的作品。第二部为《罗马妈妈》。影片以一个贫困暗娼为主角,描写她们悲惨无望的生活。影片再度成功,获得1962年威尼斯电影节俱乐部联盟奖。在他的影片中,充斥着强烈的宿命感和悲剧性。他的影片《软奶酪》只放映一次即被永远禁映。他的电影和文学作品因内容不良被起诉33次,而帕索里尼却说:“以保护他人道德为名禁止色情,是为禁止其它更具危险性的事物找借口。” 帕索里尼与那个混乱躁动的矛盾时代,有着千丝万缕的综合性。他的父亲是一名法西斯军官,母亲是一位反墨索里尼的敏感的农村妇女;他出身于典型的小资产阶级,但是他深入骨髓地自我憎恨:“我同莫拉维亚和贝尔托鲁齐一样,是个小资产阶级分子,也就是说,是个狗屎蛋。”他热爱一无所有的流氓无产阶级,他经常在影片中搬演、重现圣经中耶鲜受难的场面,而被他视为现世基督的人物往往是窃贼、抢劫犯之流。他以其特有的风格来“污染”神圣。但是他认为:真正被污染的是罗马郊区的贫民百姓和广大的被剥削阶级,正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庸俗油滑的资产阶级用虚伪透顶的教义来“污染”纯真率直的无产阶级群众。这样的马克思主义者,却被意大利共产党以同性恋为由将他开除。以无产阶级左翼自居的他在1960年代末的学生运动中站到了警方一边反对学生革命。
他批评电视开创了一个享乐主义的时代,但是他在影片《定理》和《天方夜谭》中公开蓄意地表现色情。他的影片《软奶酪》因渎神而给他带来了四个月的监禁。两年之后,他又以《马太福音》(1964)一片获天主教电影大奖。他将圣经故事以次无产阶级革命的方式搬上银幕,并以近乎纪录片的方式运用镜头和调度,在他看来,马太是基督众使徒中最入世、最具革命倾向的一位。为此,他几乎遭到了当时所有“进步的”左翼分子的强烈抗议。这位被称为“文质彬彬、具有深厚美学修养”、反对野蛮暴力的诗人、小说家,却在不久之后拍摄了《萨罗:索多玛120天》,在银幕上展现了肮脏、血腥、不堪入目的场面——这部影片在所有国家均被禁映。直到生命完结的前一天,他还在为同性恋平权而疾呼,同时也并没有改变视堕胎为法西斯主义行为的立场……帕索里尼注定是人类矛盾和争议的一处永久渊薮。
帕索里尼寓言
我最喜欢的帕索里尼,出现在帕索里尼创作的后期。在现代语言学与神话人类学的语境中,帕索里尼开始游离“新现实主义”的传统,在继续构筑他的史诗宗教的认识体系的同时,转而关注神话和神话中的意识形态内核。
在《俄狄浦斯王》一片中,帕索里尼改编掉那些人所共知的情节,对主人公俄狄浦斯加以重塑,借以凸显他的个人理念——俄狄浦斯不是一个遭到命运诅咒的悲剧人物,而是一个拒绝理性地自我反思而走向毁灭的暴徒,他最终瞎眼、流浪,罪有应得——那是盲目愚蠢的现代人的写照。在《美狄亚》中,美狄亚象征无产阶级的复仇——他们借助巫术神话的力量战胜理性与秩序,获得解放和自由。这两部影片表明,帕索里尼对边缘群落和前工业文明的依恋根深蒂固。对他而言,资本主义所建立的,是一个丧失了神话感的世界,这个世界使人们丧失对人的神话身份的认同感,同时也丧失了对人与大自然同一感。
在帕索里尼看来,人与神是十分接近的两个物种,一旦割裂了人与神的联系,人就只能变得恶贯满盈。
他以“生命三部曲”——《十日谈》(1970)、《坎持伯雷故事集》(1971)、《天方夜谭》(1974)开始了他“最后的狂欢”。有人把它们看成一种大众神话,我则把他们当作帕索里尼对世界温和、朴素、美丽、明净的告别。我在其中看到了帕索里尼对生命不久的预感。——那些对简单爱情的留恋,那些对生生不息的、神话般的历史的回顾,那些召之即来、挥之不去的恶魔或者死神,镜镜飘溢着帕索里尼对生命的哀挽。
表面上,这些影片以精妙绝伦的奇观景象、轻松幽默、甚至近乎下流的色情笑话和精心编排的异国情趣获得了惊人的票房。有人因此说,这三部影片标志着帕索里尼中止了他对古老传奇的现代寓意的探究,脱离了神性的护佑,转而与民同乐。还有人说,他在性爱上的坦然不讳,正是对现代资本主义强加在人民身上的物化和异化统治的“政治抗争”手段。
我在“生命三部曲”中却仅仅看到朴素简洁的故事,故事古老感人,比现实更加真实可信。
我在帕索里尼那里,最后得到的是,是简简单单的信任,他信任故事,而怀疑现实。
我也有同样的倾向。
帕索里尼导演作品年表
1961 Accattone 《迷忙的一代》
1962 Mamma Roma 《罗马妈妈》
1962 Laviamoci il cervello 《洗脑》
1964 Vangelo secondo Matteo, Il 《马太福音》
1964 Comizi d’amore 《爱的集会》(一译《幽会百科》)
1966 Uccellacci e uccellini 《害鸟和益鸟》
1966 Streghe, Le 《女巫》
1967 Edipo re 《俄狄浦斯王》
1968 Teorema 《定理》
1968 Capriccio all’italiana 《任性的意大利风格》
1969 Porcile 《猪圈》
1969 Amore e rabbia 《爱与愤怒》
1970 Medea 《美狄亚》
1970 Decameron, Il 《十日谈》
1971 Racconti di Canterbury, I 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
1974 Fiore delle mille e una notte, Il 《一千零一夜》(一译《天方夜谭》)
1975 Salò o le 120 giornate di Sodoma 《萨罗:索多玛120天》